该报告由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温州医科大学等国内多家一流医疗机构与科研团队联合完成。报告系统回顾了自然杀伤细胞(NK细胞)疗法过去五十年的发展历程,并清晰勾勒出这一前沿领域令人振奋的未来图景。
一、认识"天然杀手":不用"预习"就能锁定癌细胞的免疫尖兵
自然杀伤细胞,简称NK细胞,最早于1975年被科学家发现。它们是人体免疫系统中反应最快的"尖兵",能在癌细胞和病毒感染细胞刚刚出现时便迅速出击。
与人们更熟悉的T细胞不同,NK细胞不需要提前"认识"敌人,也不必等待抗原提呈,就能直接识别并清除异常细胞,这种"天生就会打仗"的能力,让它们成为免疫监视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近些年,随着单细胞测序等前沿技术的应用,科学家们发现,NK细胞其实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大家族。血液中的NK细胞可以细分为NK1、NK2、NK3等不同亚群,分别承担杀伤、免疫调节和记忆应答等功能;分布在淋巴结、肠道、子宫等不同组织中的NK细胞,还会根据所处的"岗位"发展出专门的分工。更令人惊喜的是,NK细胞还拥有类似"记忆"的本领——在接触过某些病毒或特定细胞因子后,它们会变得更强、更持久,这为把它改造成治疗工具提供了宝贵基础。
二、从基础发现到临床验证:半个世纪的接力
NK细胞疗法的临床探索始于2003年。二十多年来,科学家们先后尝试了未经改造的NK细胞输注、细胞因子激活的NK细胞、细胞因子诱导的记忆样NK细胞(CIML-NK)等多种方案,一步步把这项技术推向成熟。
其中一个亮点是记忆样NK细胞。研究显示,经过IL-12、IL-15、IL-18等细胞因子短时间"培训"后的NK细胞,能产生更多干扰素、存活更久,抗白血病能力也更强。在一项针对复发难治急性髓系白血病的二期临床研究中,采用记忆样NK细胞联合方案的患者,第28天的复合完全缓解率高达87%,部分患者的缓解持续时间超过两年,疗效令人鼓舞。
三、CAR-NK:"通用型"细胞治疗的耀眼明星
如果说NK细胞是一把好刀,那么CAR-NK就是给这把刀装上了"精准制导系统"。科学家通过基因工程给NK细胞装上嵌合抗原受体(CAR),让它们能像导弹一样精准锁定肿瘤细胞。近年来,CAR-NK在血液肿瘤治疗中交出了一份份漂亮的成绩单。
脐带血来源的CD19 CAR-NK:在一项纳入37例复发/难治B细胞非霍奇金淋巴瘤的临床研究中,30天和100天的总体缓解率均达到48.6%,1年总生存率达68%。更难得的是,治疗过程中未观察到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和神经毒性等严重不良反应。
团队自研的CD19 CAR-NK:研究团队采用狒狒内源性逆转录病毒(BaEV)载体技术改造的脐带血CAR-NK细胞,在8例复发/难治大B细胞淋巴瘤患者中,30天总体缓解率达到62.5%,其中50%的患者获得完全缓解,中位无进展生存期达9.5个月。
诱导多能干细胞(iPSC)来源的CAR-NK:在一项纳入86例复发或难治B细胞淋巴瘤患者的I期临床研究中,这种"现货型"产品展现出优异的安全性,未出现剂量限制性毒性,仅13%的患者出现低级别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且均不超过2级,未发生神经毒性或移植物抗宿主病。在滤泡性淋巴瘤患者中,总体缓解率达到100%,完全缓解率高达85%,即便此前接受过CAR-T治疗的患者也能获得持久缓解。
这些结果表明,CAR-NK有望成为一种"现货可用"、品质均一、安全性良好的新型细胞治疗产品,让更多患者能够及时用上先进的免疫治疗。
图:NK细胞疗法在不同疾病适应症中的时间分布图。该图全面概述了2003年至2025年间涉及NK细胞疗法的临床试验。每个气泡代表每年新注册的临床试验数量。气泡颜色代表细胞类型:黄色,同种异体NK细胞;红色,自体NK细胞;蓝色,基因工程NK细胞,包括嵌合抗原受体(CAR)-NK细胞和T细胞受体(TCR)-NK细胞。气泡大小与每种疗法-适应症组合的临床试验数量成正比。试验按治疗领域分为三个水平面板:自身免疫性疾病(上)、实体瘤(中)和血液系统恶性肿瘤(下)。关键里程碑事件,包括已发表的重要结果、新靶点的首次发现或特定NK细胞疗法联合方案的首次应用,均在时间轴(x轴)上的相应时间点进行标注。
四、跨界突破:从血液肿瘤延伸到自身免疫病
更令人振奋的是,CAR-NK的脚步正在从肿瘤治疗延伸到自身免疫性疾病这一全新领域。
在系统性红斑狼疮(SLE)方面,一项迄今规模最大、最全面的CAR-NK临床评估纳入了18例难治性红斑狼疮患者。在中位11个月的随访中,59%的患者达到DORIS缓解标准,76%达到LLDAS低疾病活动度状态,80%合并蛋白尿的患者实现蛋白尿完全转阴,所有患者均成功停用免疫抑制剂并逐步减停激素。安全性方面同样出色:仅1例患者(6%)出现1级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未观察到神经毒性、移植物抗宿主病或剂量限制性毒性。研究还发现,尽管CAR-NK细胞在体内只短暂存在(不超过14天),却实现了深度的B细胞清除和免疫系统"重启",为患者重建了一支健康、多样化的免疫"新军"。
在系统性硬化症方面,研究报道了全球首个将iPSC来源CD19/BCMA CAR-NK用于自身免疫病的案例。一名患病20年、合并间质性肺病和心肌纤维化的36岁弥漫性皮肤型系统性硬化症患者,在接受治疗后出现了多器官的同步改善:皮肤纤维化逐渐消退、弹性提升,甲襞检查显示新生血管出现、出血性梗死减少,高分辨CT显示肺部病灶和纤维化好转,心脏磁共振显示心肌纤维化几近消退(晚期钆增强从1.2%降至0.5%)。自体抗体水平显著下降,免疫系统呈现出"重启"后的健康状态。
这一系列成果表明,CAR-NK不仅能在血液肿瘤中大显身手,更有望成为治疗多种严重自身免疫病的"免疫重启开关",并且凭借无需长时间B细胞缺失、保留抗病毒免疫力等优势,展现出优于传统方案的独特价值。
五、下一代技术:让NK细胞更"聪明"、更"耐打"
面向未来,科学家们正从"单点改造"走向"系统升级",像调校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把NK细胞打造成更加智能、更加强韧的"超级杀手"。文章梳理了一系列令人期待的新技术方向:
"武装"存活信号:通过让NK细胞携带IL-15等关键细胞因子,显著延长其在体内的存活时间,让疗效更持久。
抵抗肿瘤微环境抑制:通过基因编辑屏蔽TGF-β等抑制信号,或用"开关受体"把抑制信号巧妙转化为激活信号,让NK细胞在复杂环境中依然保持战斗力。
代谢重编程:通过补充NAD+前体等手段,改善NK细胞的"体能",让它们打得更久。
新型递送与编辑工具:BaEV慢病毒载体、脂质纳米颗粒信使RNA、CRISPR基因编辑、病毒样颗粒等新技术,大幅提升了改造效率与安全性。
"现货型"干细胞平台:以诱导多能干细胞为起点,一次性完成多重基因改造,如双靶点CD19/BCMA CAR-NK产品QN-139b,通过多基因编辑同时解决多项难题。
"体内"直接改造:借助环状RNA与脂质纳米颗粒等技术,未来甚至有望直接在患者体内把免疫细胞改造成CAR-NK,大幅缩短制备周期、降低治疗成本。
强强联合:NK细胞衔接器(NKCE)、CAR-巨噬细胞与CAR-NK的序贯联用等组合策略,正在为攻克复杂肿瘤开辟新路径。
六、未来已来:从肿瘤到更广阔的健康版图
从全局来看,NK细胞疗法的临床版图正在快速扩张。截至2025年,全球已有超过400项相关临床试验注册在案,其中血液肿瘤222项、实体瘤147项、自身免疫病19项,此外还覆盖病毒感染、阿尔茨海默病、移植物抗宿主病等方向。在实体瘤领域,科学家正围绕NKG2D、TROP2、GPC3、间皮素、GD2等多种靶点展开探索,不断开辟新的战场。
更值得期待的是,这项技术正在把视野投向肿瘤之外。文章指出,CAR-NK有望应用于特发性肺纤维化、肝纤维化、肾纤维化等纤维化疾病,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以及由细胞衰老驱动的多种年龄相关疾病。通过靶向衰老细胞的"抗衰老"CAR-NK,甚至有望从根源上清除驱动炎症与机体功能衰退的"垃圾细胞",为应对老龄化健康挑战提供全新思路。
结语
从五十年前被发现的"天然杀手",到今天可以精准设计、批量生产的"智能杀手",NK细胞疗法走过了一条令人瞩目的转化之路。如今,它在血液肿瘤中已得到充分验证,在自身免疫病中展现出突破性价值,在实体瘤和更多疾病领域持续开拓。正如文章所展望的,随着基础免疫学、合成生物学与临床研究不断深度融合,一个用工程化免疫细胞守护健康的崭新时代正在加速到来。